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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8 做一个梦我做梦,梦见成为一名导演,拍了一部电影。
年轻的男主角一觉醒来,突然地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一名白发暮年人。平白无故地苍老了,并且带着所有记忆老去。恍然走上街,他记得他这一生所有的朋友,所有的事件,走近朋友们身边,那些人依然年轻朝气,却浑然不识这个一夜间老去的故人,没有人发现他的身份。
他已然知道他这一生所有的故事。那些今日还在笑还在闹的朋友们,他已然知道所有日后的发生,我的男主角独自吞食着这个巨大的秘密,隔着奇异的时间存在于这个世界,寝食难安,仓皇度日,无从寻找秘密的出口。
天还没亮,我在巨大的惊恐里醒来,一额冷汗。 May 23 Confusing Mayi was born in a common family in Shanghai .when i was teenage,young dad often told me that one should keep an aspirant mind and always exert herself,so could see a wilder world that maybe we never thought.
and i grow up,now im fighting against him in the name of freedom,every day. March 29 献给即将到来的四月April is the cruelest month, breeding lilacs out of the dead land, mixing memory and desire, stirring dull roots with spring rain. --------"The Waste Land" 借这四句诗,算是献给即将到来的四月。正如青春有种与生具来的残酷一样,四月的春天也有这种特性,它令人蠢蠢欲动,它令人心碎神伤。一个在春光中落落寡欢的人更显得寂寞,因为此时他内心也许正被往日的记忆与无穷的欲望所折磨。可怜的人呐! 照例每年春天都发的牢骚,人真是没长进啊。 四月才是人们心中真正的春天,桃花正夭夭,杨柳正依依。令人们想起一切已失去的或是永远得不到的美好事物,所以是the cruelest month of the year. March 10 摇滚、回忆和爱情总是想起小时候,一个小女孩的目光.
穿过冰冷的玻璃,落在默默无语的白糖饼上. 她不肯说她要. 玛.杜拉斯说,千万年来,默不作声的是女人. 然而这么几年来,我从来没有对自己沉默. 回忆只是细碎的玻璃渣子,我很费劲地把它捡起来,却没有办法恢复原来的形状. 忘了为什么爱你.发生了那么多事情,那么多的隐秘的罪恶,背叛和疯狂. 仗着酒意,把手伸向你的脸.你真好,你如惟一的亮光划过我黯淡的青春.我真是爱你. (非原创) January 26 我没有在寂寞中度过的每一天都浪费了by罗伯特 勃莱 January 13 卡瓦菲斯:自九点以后 自九点我亮灯以后 我年轻的身体的影子 就紧缠着我,提醒我 那些关闭的散发浓香的房间, 提醒我过去感官快乐——多么无畏的快乐。 他还给我带来 现在难以辨认的街道, 已经关掉的热闹的夜总会, 已不存在的戏院和咖啡馆。 我年轻的身体的影子 还带回那些使我们伤心的往事。 家庭伤痛,分离 对我身边的人们的感情, 对不为人知死者的感情。 十二点半。时间怎么消逝啊。 十二点半。岁月怎么消逝啊。 January 09 虚无有种说法,每个人在一天24个小时中,必然会有2秒到5秒的时间处于虚无状态,那时候你并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等你从虚无状态醒来,你可以发现,你做了很奇怪的事。而大多数虚无状态发生在我们睡觉着的时候,所以你难以察觉。如果每次虚无状态都出现在在你清醒的时候,那你准认为自己疯了。 December 31 师兄(上)
想起师兄时,我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词是:鹤。 一只玄鹤。 师兄总是穿深色的衣服,经常是黑的,他枯瘦颀长,独来独往,衣袂飘萧。 一只玄鹤孤傲地飞在一片苇塘上。 我们的学校就是那片苇塘,诗情画意下是污泥浊水,小鱼小虾。只有下雪的时候,白色厚厚地覆盖了一切,显出了悠长的洁净与寂寥。玄鹤飞过,凄清、高贵、难以久持。
我从小到大,念了二十年的书,有过许多同学,包括比我年长的男同学。 可是如果我说“师兄”这个词,便是指一个人——宋忆唐。 师兄是浙江人,他的故乡是著名的鱼米之乡和美女如云的地方。他的父亲是一个中学校长。这位中学校长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姓唐。 师兄的父亲曾想过日后有了孩子,不论男女,一律姓唐,叫唐宋。可惜天不遂人愿,那位姓唐的女子年轻轻的就一病而亡。师兄的父亲遭此惨痛,直到年过三十才依母命娶了另一个女子,那个女子生了两个男孩,其中的长子就是我师兄。父亲毫不掩饰他的旧情难忘,将他的长子取名叫宋忆唐。等到第二个儿子降生,也许是回心转意了,也许是心绪不佳,草草叫个“宋亦安”了事。 追溯历史可以看出师兄是现实选择的结果,可是他的名字又注定了他会为一些非现实的东西而魂牵梦绕。 师兄的父母感情似乎不太好,而且隐隐约约觉得师兄不喜欢他的母亲。一次,他对我说:“我看过那个姓唐的女士的照片。”——师兄从来不说“女人”,要么说“女士”,要么称“小姐”。在许多地方,他不怕麻烦,不避书面化。说来也奇怪,许多人说话时过分书面化都是矫揉造作甚至令人警惕的,但师兄却很自然,仿佛他生来就不知道别的表达方法。 我好奇地问:“长得怎么样?” 师兄叹了一口气,说:“我宁愿她是我的母亲。” 典型的宋忆唐式表达。并不直接,但非常明确。和他说话,我常常觉得是在进行智力游戏,能让脑筋做做柔软体操。
宋忆唐其实是我大学的同学。但是那时候我们没有来往。 大学里当然是热闹的,但那只是少数人制造出来的——那些最会辩论、最会考试、最会打球的男同学和引人注目的美女或才女便是主要阵容。而大多数人则是情愿或不情愿的观众,与那些热闹遥遥相对。我当时正是那种不情愿的观众。我从心眼里烦那些泡沫似的集体活动与社交,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在宁静的校园里制造那些噪音。我的男朋友A是安安静静的人,他的生活一半在学英语,一半在若有所思。与其说我们在相爱,不如说我们在用对方来装装门面,表达我们大众化的良好愿望。 宋忆唐当时却是辩论对的主将,他们队东征西战,屡建功勋,平日里练的就是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我们完全是两条道上跑的车,彼此毫无兴趣。偶然在图书馆碰见时,我们会打个招呼,证明彼此没有恶感。他身边总是有美人陪伴,似乎还为他发生过一些纠葛。我到没有因此觉得他轻浮,因为女孩子之间的竞争是任何人无法阻止的,她们总要在某个男同学身上进行这种较量,不是宋忆唐也会是别人。当然,竞争的对象越引人注目,就越值得投入,竞争的程度也就越如火如荼。 他得罪我大概是出于无心。有一次他在别人面前提到我时说:“我没兴趣她是不是特别聪明、特别优秀,女孩子总要先像个女孩子呀!”这话传入了我的耳中。我不认为他说错了,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从来不说你,你为什么要说我?而且是当了那么多人的面。 当时我正处于自我感觉的低潮,我承受不了任何否定。从此与他见面,只当他透明,连招呼也免了。 快毕业了,我悄悄地去报了D大学比较文学专业的研究生,我没有关心同班的人当中还有谁考研究生,考什么专业等等。我相信我是独来独往的。考试那天我大吃一惊,宋忆唐居然坐在我的考场里!等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已经一起被录取了D大学的硕士生,而且是投到同一个导师的门下。 他似乎已经忘记了我们过去的不和,主动对导师说:“我和舒叶大学里就是同班同学。”导师说:“是啊,我看你们档案时就发现了。真是难得,我招了好几届,还没有这种情况。你们谁大?”宋忆唐说:“我大。”是吗?后来我才知道——他比我大四岁。导师说:“那你就是师兄了。小舒是师妹。”这老头,看上去挺严肃,怎么那么多废话? 看看同专业的,除了宋忆唐,就是一个长得尖嘴猴腮、两眼无光的家伙,让人相不通他怎么考上的。有这样的同学,叫我今后的三年怎么熬呢?唉,时运不济。 研究生里真没有几个让人看得上眼的人物。用谢照云的话说叫:“男孩子就没几个长得眉眼整齐的。” 照云是我同寝室的女孩子,学的是经济管理。她是个北方女孩,说话爽快,但不等于不多愁善感。她最大的本事就是能以简洁明了的语言说出我心里藏着的、不愿说破的东西。她对文学的了解基本上限于金庸、古龙,但这不妨碍我们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A这时已经如愿以偿地去了美国。他和我之间从来没有到不分彼此的地步,所以他一走,我就有一种从此各走各路的感觉。我清楚他是决不会回来的,而我并没有出国的打算——除非为我特别爱的人。我基本上算是自由的,可是也并不热切地向往另一次恋爱。 男同学里没有顺眼的,激不起我了解的欲望,我的眼光有意无意地落到了宋忆唐的身上。 考上研究生后,他似乎变了个人。首先是他的安静。这里没有辩论队,他也不再与人争辩,不再抛头露面,连嗓门也低了不少。有人对我说:“你那个师兄挺内向的呀。”我笑笑,心里说:“以前他那张狂劲儿,你是没见过。” 其次他比大学用功多了,外语、政治是大课,许多人都逃课,而他不,还做笔记。在阅览室、教室看见他,总是戴着耳机看书,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天塌下来也不管的样子。有人猜他想出国,我觉得未必。以他的心性,是不肯赶这快落伍的时髦的。他要么赶潮头弄潮尖,要么背对潮头。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但他这个样子使我比较容易接受。
每晚临睡前,照云总和我有一句没一句地交流一天的新闻与观感。那是学生生涯最令人怀念的时光之一。 照云说:“你知道吗,今天‘老道’‘深刻’了一把。他说‘你这样,我真觉得受、惊、若、宠!’”我还在消化这个听上去古怪的成语,她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道”是她班上的一个同学,是照云取笑的对象之一。每当别人故作姿态、想表现反而出丑时,她就会说人家“深刻”。 有时有人在走廊上“夜半歌声”,声音惨不忍听,照云听了听,说:“谁这么有激情?是你们学文学的?不,肯定是学哲学的,痛苦的程度不一样!” 一天,照云说:“你师兄倒还算个人物。他看得起的人很少,只是不表现出来罢了。他傲气,可是不论对上对下都一样,倒叫人也不好说他,人家就是那么个人么。不过他很可信,因为它很爱惜自己。爱惜自己的人不一定可爱,但可信,游戏有规则。” 我再一次佩服她的一针见血,随口笑道:“你和他倒是英雄惜英雄,要不要和他‘游戏’一把?” “饶了我吧。他那种人,远距离欣赏还行,近距离可受不了。我要找一个肯为我低眉顺眼——‘百炼钢早化作绕指柔’。”这丫头,说着说着居然唱起了徐玉兰的唱腔来。 我们的食欲好得出奇。晚饭吃了三两米饭,到晚上照样饿,饼干、巧克力吃个不停,有时还狠狠心出去吃一顿小笼包或者馄饨什么的。我说“我们会不会胖得不可收拾?”照云说:“管他,本来女硕士就不大会有人要。再说做人就这点乐趣了,再克制还让不让活了?”我们的业余时间,有一半是在吃东西或盘算吃什么中度过的。照云还毫不知羞耻地声称:“谁送我一包牛肉干,一盒饼干,比送玫瑰花还可歌可泣。” 读书的日子其实是寂寞的。所有的功名利禄、灯红酒绿与我们无关,凌云壮志不说是虚妄至少也是明日复明日的事。又正好经历了89年的那场风波,当初的风云人物写检讨的写检讨,出国的出国,其他人也天天政治学习,心灰意懒之余,多了好几个口头禅,比如:“太年轻呀!”(摇头叹息状)、“幼稚!”(恨铁不成钢状)“冲动了吧?”(料事如神、冷嘲热讽状),一时广为流行。 宋忆唐的寝室里在晚上常常飘出咖啡的香气。我们这幢宿舍楼一到三楼是男生住,四楼是女生。所有的楼里只有我们是男女混住的,当然是因为宿舍紧张,可同学开玩笑说是“党和人民特别信得过我们”。宋忆唐的房间在三楼楼梯旁,对面就是洗脸池。经过三楼,或者有时四楼没水下来洗脸,就会闻到那股子香气。我知道那不是雀巢速溶或者麦氏三合一,因为香味浓烈而纯正,还多了些原始的焦味和微妙的余韵,比速溶的丰富得多。 在寒冷的晚上,那香味使人想到点心、壁炉、躺椅、促膝长谈……好几次我都懊恼为什么在大学里不理他,否则进去喝一杯咖啡,聊一会儿天,那该多惬意。不知是不是这种对咖啡的向往,我对宋忆唐的态度柔和了不少。他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但我知道他是感觉到了的。 一个周末的晚上,我和照云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她打算去大礼堂跳舞——“活动一下老筋骨”,她说,一边开始漫不经心地化妆。她化得很慢,简直毫无诚意,看得出她不是为了什么而化妆,她就是以化妆来调节她自己的心情。 化妆,暗示的是欢聚、约会,可我和照云最缺的就是这个。她没有男朋友,我呢,与其说是在等A回来,不如说在等一个自然而然的结局。要找一个代替他的人容易,研究生里男女比例是十比一,可是代替了又怎么样?如果不是自然发生令人无法抗拒的感情,说实话我不想费神。我依旧不喜欢所有热闹的场合,不去那些男女容易发生故事的地方,“你呀,天天等着天上掉馅饼”——照云说。当照云百无聊赖地化着妆时,我正百无聊赖地翻着她床头的《多情剑客无情剑》。 “其实林仙儿也不是不爱阿飞的——”我正努力用一种学术探讨的态度胡说八道,有人敲门。照云一努嘴,“你去开。”我开了门,门开处,赫然竟是宋忆唐。那么高的一个人,长手长脚,又站得那么近,简直吓人一跳。他和照云点了点头,对我说:“你们有空吗?我想请两位到我房间喝杯咖啡。”我不习惯他用这么和善的样子出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照云过来了,一脸灿烂的笑,“谢谢!可是我正要去跳舞,舒叶没事,让她去吧。”宋忆唐说谢小姐真漂亮,今晚是哪个幸运儿做你的舞伴呢。照云脸上的笑更加灿烂起来,我暗想:怪不得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武功多么娴熟阿——我们总结过,情场高手与武林高手要求正相反,要“心中无招,手中有招”。 第一次到宋忆唐的房间,我承认我吃了一惊。房间比我们的寝室还整洁,书架上有一格不放书,放着半瓶葡萄酒、咖啡杯和一盒润喉糖,床上的床单不是常见的格子布,而是单色的深蓝,枕头却是雪白的,看上去很简单但很悦目。墙上唯一的装饰是一个褐色的瓷盘,图案是抽象了的老虎。这些细节上可以看出他的讲究。 房间用书架一隔为二,属于他的这半边天地里只有一张椅子,他请我坐,我就坐在那张铺着旧毯子的椅子上。他自己就坐在我对面的床上。他拿来一张报纸,在桌上铺开(那态度像在铺一条刺绣精致的白亚麻桌布),然后放好两个碟子,在碟子上放上杯子,搁好小匙,再从电炉上拿来咖啡壶,往杯子里倒,先倒我的,再是他自己。他又变出一个糖罐。一瓶“知己”,说:“要的话自己加。”我要了一块方糖,他什么也不要。 “咖啡杯很不错。”我说。那是一套纯白的杯子,郁金香造型,杯底与碟沿有一些纹样,很流畅,又很简单。 “我认为你是买椟还珠。是咖啡很不错,杯子不过是没有辱没咖啡而已。”宋忆唐说。 “咖啡太香了,是巴西的,还是哥伦比亚的?”我尽我所知地问。 “不,是国产的。加工得好,我煮得好,一点不比进口的差。相信你不是崇洋的人。”他说,一口一口的啜着浓黑的液体,无比享受的样子。 宋忆唐还是宋忆唐。他的张狂与气焰还在,谁说他变了?不过在那中气氛中我没有发作,毕竟这样比一个人在寝室里发呆好,毕竟是他先伸出了手,我不应该太计较。人有时会突然莫名其妙地随和起来,因为骄傲久了有点累,得换个姿势休息一下。 那天我们聊什么已经忘了,无非是关于课程、导师、毕业之类的常规话题吧。 临走时,我说:“谢谢你的咖啡。打扰你了。”宋忆唐说:“不必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打扰不打扰是我决定的,你想喝咖啡时只管过来好了。” 还是挺呛人,但却是自从认识他以来听到的最动听的话了。 此后他没有再来邀请过我。我料到会是这样的,他想和解,但要适可而止,不会为谁变得过分温顺、迁就。 一天晚上我去敲了他的门。他见了我没有吃惊,眼里有一抹笑意闪过,他说:“你坐,我这就煮咖啡。”他出去洗咖啡壶的时候,同房间的黄一直在注视我,毫不掩饰他的惊讶。等到咖啡香气飘满房间时,黄突然说他要到教室里去了。宋忆唐没有表示什么,但我知道黄在做不必要的回避,突然觉得有些后悔。 被黄这么一搅,我觉得自己有些冒失,觉得无端被冤枉,又无从申辩。宋忆唐说着话,我心不在焉。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忽听宋忆唐说:“今天早上我看见一只孔雀,从窗口飞过。”什么?上海会看见孔雀?我说:“真的?胡说吧?”他笑了:“原来你在听我说话。知道吗?你有个不好的习惯,听别人讲话时不看人,不是在纸上乱涂乱画,就是不停地摆弄你的钥匙串。你这样让人心烦,脆弱的人简直会产生挫败感。”我吃了一惊,从来没有人这样直截了当地批评我,在礼貌、生活细节上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比大多数男性优雅。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至少在宋忆唐眼中不是。 我发现他对周围人很漠然,不像我这么容易接受暗示,产生波动。我定了定神,也试着倒了半杯黑咖啡,只喝了一口,顿时后悔不迭。他说:“不习惯不要勉强。小孩子充大人才捏着鼻子灌黑咖啡。”我终于反击道:“你有个不好的习惯。体贴和尖刻在你这儿分不清楚。” 他笑了——“终于反击了。这才像我记忆中的你,不,想象中的你。”他笑起来有点邪,但很生动。 他说得太对了,我们过去并不了解,因此没有什么对对方的记忆,有的只是想象罢了。我渐渐发现,他表面上与我想象的很相似,但却是另一回事。 (字数限制,分两篇发,往下继续)
师兄(下)
你也许会问,宋忆唐有什么值得如此重视的呢?你们究竟成天在干什么?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请允许我掠去那些乏味而模糊的日子吧。昏昏欲睡的上课下课,百无聊赖的课余时间,听音乐、跳舞,偶尔打牌、喝酒,努力在肚子里再次饿起来之前入睡……学生生活总是那么混沌,不论在中学还是大学,或者此后的研究生。
这种漫长的生涯使我们的体形、五官发生了变化。身体纤细,削肩,微驼的背,五官单薄脆弱,眼神空洞茫然,脸色萎黄,嘴唇干枯。我怀疑比我高一届的几个人已经出现轻微的神经症状——毫无道理又不可自拔的单相思,为找一毛钱的菜票在走廊上低头走了几十个来回,在上课时莫名其妙地发出怪异的笑声然后伏案大哭……
一片灰色的、粘稠的雾。看不清四周,更看不清远方。呼吸困难,每一步都有无形的阻力。当你努力看时,那雾似乎又没有了,但你的每个毛孔分明浸透了那种潮乎乎的冷、阴森森的湿气。我那时已经二十四岁了,我惊异地发现:即使在没有战争没有饥饿的年代,青春依旧是一片需要艰难跋涉的沼泽地。诗歌、小说告诉我们的都是谎言,什么阳光草地、泛舟碧湖,什么琴声、鸽子、玫瑰花,什么冒险、革命、浪迹天涯……即使那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可是对于我有什么意义?对一个只能活一次的生命个体而言,亲身体会永远比别人向你灌输有力。我正在以自己不愿意的方式度过我的青春,我将永不再拥有的青春。我将永不再年轻,永不能再次活着。然而我现在就这么活着,悄无声息、毫无色彩。我不愿被沼泽吞没,我努力跋涉,可哪里是岸?所谓的岸会不会是另一个苦难的开始呢?
那段生活、那种心境,仅仅回忆也使我痛苦。但是这样我也许可以说清宋忆唐何以对我是一种特殊的存在。灰色的雾中,有一块朦胧的光。那是师兄门上那块玻璃透出来的灯光。门打开时,迎面扑来一股暖气,夹着咖啡的香味。那张铺着旧毯子的椅子总是属于我的,总是和师兄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守着红通通的炉子,喝着咖啡,时光就迈着猫一样轻的步子从我们身边过去了。
我当时只是觉得和师兄的咖啡时间是无聊中的一点寄托,一种无害的习惯性依赖而已。如果像现在这样意识到他对我的重要,我也许会爱上他,或者使他爱上我,总之我不会让他从我的生活里全身而退。我是个自私的人。但幸亏我没有那么做,否则也许今天就失去了思念他的资格。
正如我从他那儿学会接受批评一样,我也学会了接受赞美——特别是来自异性的。正是他的赞美使我们的相处真正融洽起来的。
有一次,照云也和我一起去喝咖啡,不知怎么的谈到了身高。我们说他真是鹤立鸡群,占尽天时地利。他说你们不也很好吗。我奇怪,照云身材高挑,我可谈不上。宋忆唐说:“不能光绝对看身高,要看座高与站高的比例。你的比例很好,是接近欧美人的那种。”等我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我的腿长,他已经扯到别的上面了,使我不必对他含蓄的赞美作出反应——而这是我最不擅长的,我不愿意故作冷淡,又不能坦然接受。
我的物理知识几乎接近于“0”。有一天许多同学一起在师兄房间聊天,电炉上的水开了,溢了出来,在电炉上发出“滋滋”声。我突然想起,问:“为什么水一开就会溢出来?”一个同学说:“温度上升,水的体积就变大了呗。”我听了觉得似是而非,又问:“那么为什么水结冰时会把水缸胀破?那不是温度下降吗?”那个同学一时语塞。这时宋忆唐说:“你们说的都没错,水有一种特性,它在摄氏4度时密度最大、体积最小,此外不论温度升高还是降低体积都会变大。这是一个常识。”我沮丧道:“怎么我什么也不知道。”宋忆唐说:“你虽然不知道,但你的反问很有力,说明你足够聪明。我认为,一般情况下,智商比常识重要。”他说得很肯定,结果我的一次滑铁卢成了一个小小的胜利。
我觉得我的体验可以贡献给心理学专家。那就是最有力的赞美是针对别人缺乏自信之处的,或者在对方自我感觉不好时进行的。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宋忆唐,感谢他毫不留情又不动声色地改变了一个生涩、封闭、分不清自卑与自尊的女孩子,使我松弛了、真实了、容易与人相处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不叫他的名字了,叫他师兄。他则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小叶子”,是动画片《聪明的一休》里的人物,大家都跟着叫。
有一点是很奇怪的,我回想我和师兄在一起的情景,总是想不起来那么多时间我们在说些什么。那么多个夜晚,我们一直说得很起劲的,那些话怎么都了无痕迹了呢?
有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倒是记住了。比如对面的洗手池的水龙头关不紧,一直在滴水。当我们静下来的时候,便会听到滴水的声音。不疾不徐,匀速地滴下来,在宁静的夜里清冷而孤寂。我看师兄,电炉的红光映在他脸上,使他的皮肤闪出白天没有的光泽,我突然发现,他其实长得轮廓鲜明而五官清秀,是江南才子式的充满水烟气的好看。他的眼睛在笑的时候会蒙上一层水光,沉默时就显得澄静,像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
门外的滴水声不疾不徐地传来,有时听听要断,却又挣过一口气去,继续匀速地滴下去。那一刻,我突然会生出一种乱世相逢的冥明之感,仿佛我们是在洞中,这样听着滴水的声音,一滴花开,一滴花落,另一个世界便已是地老天荒。
那样单纯的夜晚。无限的苦闷形成了安定,债多了不愁的那一种;无数的可能酿成了从容,反正左也不是右也不成,索性袖手闲处看;在彼此的孤独中看到了相似,感到了信赖,无话不谈又若即若离,心神领会又无迹可求。那简直是属于中年人的境界,我在二十四岁时就体会了。
有一次,我从师兄那里回来,照云意味深长地说:“别陷进去啊。”我不屑一顾,她继续说:“就算你彻底相信他,也别太相信自己。什么叫日久生情?”我说:“师兄就是师兄,不许胡说。”照云看我是真的,又说:“其实你们挺相像,都有种奇怪的……洁癖。”照云自从找到了“洁癖”这个字眼,得意不已,她不止一次地举例说师兄从来不说粗话荤话,不管多冷的天也天天去洗澡,如何用洗衣粉泡两次衬衣,用洗洁精洗抹布,还有——“他的手帕又干净又整齐!”她说:“太爱干净的人都有些问题的,在那方面可能有障碍。”我只好叹口气说:“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不是色情狂就是性冷淡,你满意了吗?”她笑了,说:“算了算了,我也不想嫁给他,不操这份闲心了。”
事实上我们出奇地纯洁,纯洁到对自己都不撒谎的地步。说是师兄妹就是师兄妹,决不曾想过“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也许是那种深深的默契令人不忍打破,也许是太高看自己,不愿意落入庸常老套,反正我和他在一起从来没有脸红心跳,渴望过身体的亲近,甚至无法以他为对象生出有关性的想象。喜欢了某种手足般的方式之后,性爱就变成了一种类似“乱伦”的禁忌。
我不知道这是异常美好还是异常荒诞。
有一天我到师兄的房间,他们都在,我一下子就觉得气氛紧张,黄脸色尴尬,看见我有些不知所措,师兄是余怒未消,连招呼也不打。我想不出像黄这样的人怎么会惹师兄生气,或者说我想不通师兄这样的人怎么会为黄这样的人动怒。
黄草草对我点了点头,就出去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对我有些不敢正视。难道与我有关?那会是什么呢?我觉得所有的人已经对我们的亲密失去了好奇——毕竟爱情和咳嗽一样无法掩盖,而我们别说咳嗽,连偶尔的喷嚏也不打,大家渐渐就认可了,习惯了,那会是什么呢?
那天师兄突然说起了大学里的事——我们从来不说这段历史,仿佛我们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同学过一样。
他说你那时为什么那么讨厌我?我说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状态不对,没有办法喜欢别人。他沉默了一会,好像在选择词汇,然后说:“是没有遇上吧。原则上说,每个人都有喜欢别人的能力的。”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开玩笑道:“就算我不喜欢你,也没有说你坏话,你可是说了我的。”他显然也记得的,笑了——“那怎么是坏话,那是实话,你那时不像女孩子,而且自己还没有发现问题。我那是当头棒喝。” 我想想又不服了,“我那时就那么糟糕?” 师兄说:“记得有一次你约‘劳模’见面吗”?
我摇头,我怎么会约那个木讷的人?“你看你都忘了。你上课时给他写了一张条子,要他下午课后等你,有重要的话要说。你知不知道男人看到这种条子的第一反应?结果‘劳模’激动坏了,跟我们商量着怎么办,我们说那有什么怎么办的,如果她想找个人恋爱,你就说‘末将愿往’!结果你们见了面,你问他认不认识邮票公司的人,三言两语就说完了,然后就和他再见了!害得‘劳模’想也想不通,重要的话怎么不说了?”
天哪,这真是从何说起,我无意间的举动,害得老实人白白紧张了一场。怪不得他们有一阵看到我,眼神都那么古怪。 我没有问他和黄发生了什么。我知道如果他不愿意告诉我,我问也是白问。
然后师兄就和黄爆发了长达几个星期的摩擦。他一句话也不和黄说,可是只要有黄在房间里,不管他在看书还是在睡觉,师兄就把收音机开得奇响,或者把门摔出摔进,后来居然以黄随地吐痰为理由把黄打了一顿……所有的人都看出来他要把黄赶走。奇怪的是黄居然也不去告状。最后他找了一个同学与他对调,搬出了师兄的房间。师兄立即恢复了平静,还在大家的目瞪口呆中洒扫房间,连窗玻璃都擦得没有了似的。
与黄对调搬进师兄房间的是一个家在上海的同学,而且已经结了婚,他平日几乎不住学校,师兄几乎独自拥有了他的房间。我惊讶师兄表现出的恶劣手段,一再追问他为什么那么容不得黄。我觉得他一定有他别的理由,否则他不会如此不惜自己的形象。师兄说:“我不能容忍这样肮脏的窥探和猜测。”我问到底黄做了什么,师兄说:“女孩子不要什么都问!”我说:“可是大家都再说你……”他瞪了我一眼:“怎么什么人说的你都在乎?”我生气了,说:“那你在乎谁?”
他沉默了,一时似乎有些失神。最后他说:“我只在乎一个人的看法。如果她认为我不配活着,我就会去死。”他好像在自言自语。我问:“你女朋友吗?”他说:“我不知道她是谁,会以什么身份出现,但我知道有那么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怆然和恍惚。我至今不知道他那天是在追忆还是在憧憬。
后来还是照云从别人那里听说,黄有一天心情太好,以致于忘了忌讳,问师兄和女朋友的事怎么样了,还没有实质性进展吗?漂亮女孩有时中看不中用,别是个性冷症就白费心思了。师兄当时的反应无从得知,但是就有了后来的热闹和结局。我奇怪地问:“说的是哪个女孩子?是我们学校的吗?”照云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说:“看来不是性冷症,是弱智,人家说的就是你啊!要不宋忆唐能火成那样?”我呆了,半天说不出话。照云忙过来问:“你怎么了?这种人说的屁话你也往心里去啊?”我摇头,不知说什么好。“其实我觉得还挺羡慕你呢,有这样一个师兄,多护着你!”照云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我的眼泪突然就淌了下来。
照云躲了出去,不知什么时候,我听见有人进来,在我身边坐下,是师兄。他说:“照云说你在难过,可是我从来不会安慰人。”我止住了抽泣,没有抬头,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只听他说——“我觉得同学这个概念最莫名其妙,有什么是共同的?人与人之间亲近还是格格不入,都是天生的,和同学有什么关系?有的人同学一百年也和我没关系,而你,我不觉得你是我的同学。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小妹妹。世界上让我在乎的人已经很少了,你再伤心就是在骂我,我会无地自容的。”
那是1990年寒冷的冬天,我的师兄宋忆唐这么说。
那么一种毫无功利、毫无目的的情谊,不要说是别人,就是今天的我,也感到不可思议。可是师兄却觉得天经地义。为什么他会是那个样子的,他的家庭与经历中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因素在滋养他天性中的与众不同,可是我竟无从探究。关于他自己,师兄给我留下了许多谜。
我们研究生经费里有一笔调研费,可以供我们外出旅行。 第二年冬天,我去了北京和四川。等我回来时看到了留言:“小叶子:我去南方了,预计一个月。师兄。” 师兄不在,没有了小电炉和电炉上的咖啡,没有一个可以随时出入的房间,我起初有些不习惯,大约两星期之后也就好了。 师兄不在,似乎给男同学们腾出了一个空间。有人请我出去,看电影或者散步,有人到我们寝室做客,后来还带一瓶酒来一起喝。也许是我们的眼光现实起来了,也许是要求降低了,我发现他们不像我原先想象的那么不可爱,而且他们的内心同样有一片只属于自己的天空。我和照云在吃饭时经常和他们坐到一起,有说有笑。
和男孩子的交往,使我们房间充满了生气,连原来最头疼的打扫卫生也变得有趣起来——几个骑士一看见卫生检查的通告,就先来替我们把门窗擦得一尘不染,地板拖得照得出人影。我和照云在一边给他们倒茶、绞抹布,看着他们干净利落地完成我们叫苦不迭的活,不由对他们生出几分敬意。男孩子毕竟不一样。
照云说:“我发现你真的没有爱上宋忆唐。他不在,你过得也很好,连提也不提他。” “我为什么要爱上他?他也没有爱上我。” “那么特别的一个人,要是我,保管日久生情。”照云说。 “那是你。我和宋忆唐是一丘之貉,我们都太明白,太爱惜自己了,不会糊里糊涂地陷进去了。这种事,必须听感情的,一旦听了脑子的,万劫不复。不过他迟早会爆发一次惊心动魄的恋爱,我有预感。”我突然想起——师兄已经外出两个多月了,怎么还不回来?而且音讯全无。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师兄对我说他要结婚了,我说怎么这么快,他说想结究结。然后他说要挑一束全白的玫瑰花送给新娘,可是我们眼前只有一朵白玫瑰,其它的都是红的和紫的,我挑了几支其它颜色的递过去,师兄后退了一步,说那怎么行,我不要了。然后他就捧着那仅有的白玫瑰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变得影影绰绰……
学校开始奇怪,打电话到他家乡、他几个外地亲戚、朋友那里找他,都没有找到。师兄一直没有回来,直到秋天。我清楚记得那是一个落叶遍地的清晨,我去楼下打水,秋天第一阵带着凉意的风漫漫地拂着,我心里涨满了说不出的凉凉的感触。这时我看见了师兄。
说他像个从天涯海角回来的游客,不如说他像个鬼魅,被什么力量从另一个世界驱赶到了人间。他身上的衣服脏得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旅行袋也破了,他的两只鞋子居然不是同式样的!更可怕的是他的人,他的头发像一堆乱草,他的嘴唇起了白白的壳,还裂出了血痕。他瘦得整个脱形了,虽然轮廓依稀,但他的所有精神元气都没有了。
那一瞬间给我的印象电烙般深刻。几年后我在日本的房东老太太家欣赏她自己做的一束干花时,我忽然热泪盈眶。那失去了水分与光彩的花,蜷缩灰败得使人心疼。我想起了师兄。
师兄把我买来的馒头和菜吃得干干净净,他吃得太快了,噎住了好几次。我后悔没有买一盆汤来,我的热水瓶刚才被他一吓失手打了,他的房间当然没有开水。
我对他说由于他逾期不归,又没有请假,学校准备处分他。“去找他们解释一下,口头检讨一下,把事情应付过去把。”——我说。他没有回答,笑了笑。那种他独有的讥讽的笑容,出现在他现在的脸上简直令人恶心,我一下子失去了控制,我说:“你自己看着办吧,也许我多余。” 离开他的房间时,他突然说:“谢谢你。”
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都什么时候了,他还那样骄傲,真让我生气。他到底遇上了什么?我相信我迟早会知道的。事后我想,那时的他,也许不是骄傲,而是彻底地灰心了,对人,对世界。所以他会为几个馒头向我道谢,像一个云游僧人向施舍的人道谢那样,谦卑而疏远。
师兄没有向学校检讨,学校最终没有处理他,因为我们就要写毕业论文了,学校不想影响他拿学位。师兄变化不大,虽然他把自己收拾干净了,但是他的魂没有回来,看他的眼睛就知道,空空洞洞的,没有焦点。导师对我说:“咱们是唯物主义,要不我真会说他中了邪。不过论文一定要写好,学位要拿的,这是一辈子的事。小舒,你多关心关心他。”
关于师兄的传说终于开始流传。导火线是有一个远在边陲的中学来信询问,问我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宋忆唐的人,他现在是否回到上海了。信中的口气十分诚恳、急切。说他们那儿很难找到像他这样优秀的人才,还自愿支边,教学尽心尽力,孩子们和家长都十分感动,希望他能留在那里。 于是学校知道,宋忆唐居然在那所学校当了两个多月的教师。
他怎么会到那里去的?又为什么要当教师?太莫名其妙了。于是听说,师兄在南方时邂逅了一个少数民族的女子,容貌清丽无双,气质出尘脱俗,师兄就跟着她一路回去,并且听从了她的建议留在当地;另一个版本说那个女子是个歌舞团的演员,师兄不该去看了那场勾魂摄魄的演出,于是一见倾心,跟着她的巡回演出走了好几个地方,到了昆明,那个女演员为他的痴情所动,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说她已经罗敷有夫,两人之间毫无可能。但是师兄不死心,在附近找了份工作,准备打持久战。结果发现那个女人——不,那位女士是一个十分放荡的人,和好几个男人纠缠不清。不久又有第三种版本,说是他追求那个女子不成,万念俱灰,不想回到上海,自我放逐去了异乡。
这些传说都有可信之处,又都有明显的破绽。可是事情的轮廓也由此依稀可见,师兄的失踪与女人有关,他到过许多计划外的地方,还在一个遥远的中学教过书……这都像师兄做的事,为一个心爱的女人放弃一切,这是他冷漠外表下的宿命,我知道他一直在等待或者说寻找那样的一次爱,把他从庸常的现实中连根拔起,决绝而去。这样的事终于发生了。可是他为什么又回来了,是什么使他改变主意的?如果他自愿回来的,他为何显得如此狼狈、困顿?一定有什么,使他的感情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顺便击毁了他的自信与自尊。
在各种议论声中,我觉得有一种挫败感——以我们的交情,我居然也在这么多版本的传说面前晕头转向,师兄居然没有对我透露真情。那种微妙的失落感使我没有很好地接近他、安慰他,像我本来应该做的那样。
师兄保持了不可思议的镇静——不,应该说是冷漠,他对所有的人没有一句解释的话,没有吐露一个字,他仿佛不知道他神秘的来去给大家带来的震动,他在人们的各种眼神与流言中穿行,如入无人之境,视一切如无物。
他的眼神渐渐有了焦点,但是没有光芒,没有温度变化,他无论看谁都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和你说话。导师问他论文写得怎么样了,他说写好了,到时再让您过目。我有些不相信,但想到他从前从不撒谎,又想到他一向出手极快,就也信了。既然还知道写论文,那就不要紧,总会慢慢好起来的吧。
论文答辩的前一个晚上,我经过三楼时,犹豫了一下,就去敲了师兄的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立即,我嗅到了一阵淡淡的香气,是一种植物和湖泊的气息。我很惊讶,再辨认时,香气消失了。 我说:“师兄,明天要答辩了,早点睡吧。” 他看着我,我发现他的眼睛有了往日的温度和光彩,他说:“是啊,明天要答辩了。” 我说:“一转眼,三年也就过去了。” 他说:“再一转眼,三十年也会这样过去的。”
他的语气十分温柔,甚至有些恋恋不舍。这在毕业前夕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他这样的心境下如此表现有些正常得过分了。我怀疑地看着他,却没有什么特别的。也许他真的恢复了。 我迟疑着要不要走,他说:“你坐一会儿,一起喝杯咖啡。” 电炉又发出了红光,壶中的水开了,咖啡的香气又飘满了小小的房间。我突然觉得我们一直是这样坐在一起的,没有任何隔阂、猜疑、没有三年的时光,我们不知从何时起就这样坐在一起,还要这样坐下去,不知坐到何时。
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说:“师兄,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那是我的声音吗?怎么听上去和平时不一样?这样说又是什么意思?我自己也不明白。那个晚上,师兄的房间确实被一种奇异的气息笼罩了,起先是那种淡淡的植物与湖泊的香气,然后是我会说出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
师兄好像料到我会这样说,他笑了笑,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温和的、表示“都过去了,不必多说”的那一种。他给我倒上咖啡,在褐色液体触到我的杯底时,我们听见细小但清晰的一声物体裂开的声音。接着咖啡从杯底流了出来,溢出碟子,流到了桌上。杯子裂开了,师兄说,你用我的这一个吧。
我心里有些怪怪的不适,但自己克制住了,一边用抹布吸干桌面,一边回答说:“干脆我们用同一个杯子,你先喝,喝完了我喝好了。”
这时我发现桌上有一张照片,他拿出来,递给我。我奇怪地接了过来。照片很旧,是黑白的,上面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梳着长长的辫子,柳眉如烟,双眸如水。 这时,我又闻到了那股奇怪的香气,像水边植物间氤氲着的潮湿而清冽的香气。这淡淡的香气似乎就是从这张照片上散发出来的。 “是她?那位姓唐的……?”我说。
他点点头。“我去南方之前回了一趟家,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她根本不是正常死亡,是我父亲受到压力,怕她的出身妨碍自己的前途,就和她断绝了来往。” “那么她是……?”我开始浑身发冷。 “她投水自杀了。跳进了一个湖。……一定就是那个湖,怪不得我父亲从来不让我和弟弟去那里。我居然什么也不知道,我还一直以为父亲和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一对,好得遭了天妒……”师兄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我却打了一个寒噤。
我拿着照片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继续自言自语:“宋忆唐,宋忆唐……有什么可以回忆的,他居然不怕做恶梦!不,这是欺骗,骗自己,也骗所有的人……可耻啊,可耻!肮脏,真肮脏!到处都是这样,连回忆里也没有可以留恋的……”
太荒诞了,原来一直令人缅怀不已的一个爱情故事竟然是虚假的,现实中竟是如此的冷酷与千篇一律!师兄的名字究竟是一种怀念,还是一种忏悔?真相揭开了,叫这个名字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啊。
“那个女孩,长得很像她。”他又说。我发现我今晚反应迟钝,总像在遭受突然袭击。愣了一会儿,心里电光火花一闪,明白了——他说的是他遇见的那个,长得像这个姓唐的女子。 “她真的是少数民族吗?”我问。 师兄看了我一眼,说:“咖啡还要吗?”我立即明白自己不该问的,反而打断了他的可能刚刚开始的叙述。
接下来就是长长的沉默,我看着照片,这个女子的好看是现在缺少的那一种:全无雕饰、一清至骨。
“小叶子,喜欢这张照片吗?送给你吧。这么久了,我一直在给你讲故事,但愿没有给你不好的影响。你也是这么完美主义,你以后怎么办?我真想不出谁能给你带来你想要的生活?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希望你遇上一个让你疯狂的男人好,还是一辈子不要遇上的好?有时候草地上开满鲜花,牛群到来的时候还是只看到饲料。”
这些话听上去古里古怪,好像在告别,又像在预言。我突然有些害怕,希望这个晚上快点过去,我说:“别多想了,早点休息吧。明天上午九点就开始答辩,别忘了。” 他说:“忘不了。你以后会发现,想忘记一些什么比想象的困难得多。”又是一句预言式的话,今晚要发生什么事?今晚快点过去吧! 离开他的房间时,我说:“晚安,再见。” 他笑了。这时他完全恢复到往常的样子,他的眼睛安静得像一个日光下的湖泊,他的笑容带着习惯性的讽意,但没有了那种“邪”。他说:“再见。替我关上门。”
我替他关上了门。我看见他这样,不知道是放心多了,还是更进一步的不放心,师兄似乎是回到原来的样子了,又似乎完全不是原来的师兄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把我的感觉告诉了照云,她说:“神经过敏,失恋谁不那样?会好的,以后就免疫了。” 但愿如此。虽然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像照云说得那样简单,可是我又希望她说的是对的。 第二天,八点五十分,我到了指定的教室。导师和答辩考官们都来了,导师一见我就说:“去催催小宋。” 师兄不在他的房间里,也不在食堂里,不在图书馆,甚至不在厕所里。 九点了!他不在他应该在的地方,也不在任何一个他可能在的地方。 师兄不见了。我浑身颤抖,拼命抑制住眼泪。我知道,残余的热血带他去了别的地方。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回忆是虚假的,而属于我们的时光过去了。咖啡杯裂了,所有的人都不值得他倾诉一切,他对这里已经绝望,他还回来干什么?为了学位,或者饭碗与前程,我的师兄宋忆唐从来不屑干任何事。他是必须按自己希望的方式生活的人,任何情况下都不妥协。那种方式里没有弯曲,只有断裂。 玄鹤飞走了。 这一次大家不再惊慌,有了上一次的“演习”,大家似乎都知道他会回来的,还会带给我们一些新闻与话题。可是我知道,即使他还在这个世界上,他也不会回来了。
我的答辩还是通过了。我获得了学位。和A彻底分手,结婚。出了国,又回来。在一个机关工作了半年。然后辞职,到一家化妆品公司工作。许多事都费了不少周折,但事后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闲下来我会断断续续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我发现想忘记许多往事的确比想象的困难,师兄是对的。一个太阳很好的午后,我洗完头在花园里吹风,发丝在我颈间滑动,轻微的刺激。远处传来模糊的音乐,像是一个老电影的主题曲。我突然发现我已经三十岁了,竟然从未恋爱过。
照云一再劝我赶快生一个孩子,截断所有的胡思乱想。我知道她是对的,可怎么就打不起那份精神呢。照云说:“早知道你这样,当初不如死死跟定宋忆唐,也许负负得正,两个人都正常了。”我笑了,这么多年了,她终于说出了她对我们的不理解。
遇到过去的同学,他们偶尔还会向我问起师兄。还有人说在一家洋行里看过一个极像他的人,西装笔挺,人也胖多了。
我惊讶他们的固执,怎么不相信他是从我们的世界里永远消失了呢。就像许多别的一样消失了——比如去年的雪,清澈的湖面上的涟漪,还有对生活诗意的理解与想象。
新年快乐,各位。 December 25 平安夜的演唱会夜未有夜 上海一夜 你说烟花 只会散不会谢 热闹过后 时针倾斜 熟练的手势 将天与地都推卸 只得一双黑眼睛 曾历尽多彩多姿的生命 青春不衰的眼睛 埋藏著兴兴衰衰的感情 一弯身躯多少过客 只爱在怀内觅暂借的恬静 寂寞过剩 无边升平 看你的脸 彷佛看见一个 千里洋场在演变剧情 夜未觉夜 华灯映射
永远的诱惑 只会醉不会夜 夜幕已谢 浓妆一卸 道别的身影 掀起背后的的荒野 你说不必生生世世 只要夜来 仍能念出你姓名 所有我爱和爱我的人,每个我爱和爱我的人,
节日愉快。 December 09 老诗一定有些什么 是我所不能了解的 不然 草木怎么都会 循序生长 而侯鸟都能飞回故乡 一定有些什么 是我所无能无力的 不然 日与夜怎么交替得 那样快 所有的时刻 都已错过 忧伤蚀我心怀 一定有些什么 在叶落之后 是我所必须放弃的 是十六岁时的那本日记 还是 我藏了一生的 那些美丽的如山百合般的 秘密 December 07 《不能欺骗的竟然不是爱人或 甘愿被骗的竟然最终无悔》你必死于他的臂弯。
并在最后的时刻对他说:对不起。 我从没爱过你包括此时此刻。 二十年前的那个人。从没走出我的心。 他说:安息吧,孩子。 我知道。 November 25 夜半歌声总是在半夜时分,窗外飘进歌声。
不是偶尔的,经常性的。有时候会一直持续到天明。
我很诧异,在白天打探那歌声的来源。
那些飘进来的惆怅疲倦的歌声,都是些八十年代的流行曲,和有些年头的华尔兹。放这歌的人应该有些年纪了。
他们告诉我,那是一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左右邻居反复提过多次意见,都不能阻止她屋里传出夜半歌声。
我突然很喜欢那位老太太。她一定很寂寞吧。
不然如何会在夜阑人静,执着地播放那些缠绵的情歌。
她是不是在怀念着昔日的情人,追忆那早已消逝的青春?
好多个无眠的夜晚,我都关掉自己的音箱,凝神听外面的歌声。
这一刻,忽然播放起一天一点爱恋。可能很多人都不熟悉,是梁朝伟屈指可数的国语歌。
我记起那是大一的时候,参加话剧社,社团每周聚会播放电影。
经常是一些实验性的短片,而那个礼拜三的晚上放的剧目是《人间喜剧》。
片子由十个短剧组成,讲述不同的主题:离别,欢笑,消失,放逐……
至今还记得的那个故事,是一个偶像暗恋事件。
女孩的精神世界被偶像梁朝伟占据,她疯狂迷恋他,搜集他的一切影音、海报、新闻边角。
结束一天劳累的工作,她最大的满足是塞上耳机,躺在租来斗室的铁丝小床上,一遍遍听这首歌,一天一点爱恋。
陋室四壁从墙角到天花板,没有一丝空隙全是偶像的影子。
她拼命工作,攒钱,要见到偶像,要去他的演唱会。
毫无节制地思念一个人。
无休止地梦见他,无论醒着还是睡着。
忽然有一天正如做梦般,她看到梁朝伟的身影出现在街对面的商店。
女孩在橱窗外恍惚站了半天,死死盯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却没有进去。眼睛流出热泪,却没有进去。
商店里的男人不经意转过身来,不过只是一个极相似的背影。根本不是他。
热泪继续流,故事结束了。
我描述得不够好,但这的确是一个好故事。
没有忘记那张女孩的脸,很瘦,五官平淡,却分明有些动人。穿着最普通的T恤,埋头工作的时候在额头别一个简单的发夹。有些男孩子气,做事简单直接。
我所喜欢的女孩就是这样呢,无端端感到有些卑微,叫人怜惜。
那一系列都是些令人惆怅的故事,集结起来,却叫做《人间喜剧》。
朦胧还记得那些电影散场的夜晚,沐着星光晚露,有人送我回宿舍。未等年少无知褪去,早已错身人海。
那个女作家怎么说来着的?
什么是惆怅旧欢如梦,大雨倾盆的时候,浪花卷上沙滩的时候。
外面的歌声已经停了。那唱机略带松懈沙哑地,好似一个人在讲故事。
在深夜讲述一个没有听众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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